第二十二章 歌剧通马丁

像马丁这样一个智障者,会这么热爱巴赫,

实在令人不解,但也令人感动。

巴赫似乎是那么有智慧,而马丁却是个愚者。

有一件事,直到我买了清唱歌剧的磁带,

又去听了一场《庄严颂》之后,

还是搞不懂的,就是马丁的智力虽然这么低下,

他却拥有能够完全领会巴赫音乐复杂技巧的音乐智能;

不过,还不只如此,巴赫为他而活,

他也活在巴赫之中,而这完全无关乎智力。


马丁,61岁,1983年年底住进我们老人之家里时,已经得了帕金森症,而且没有办法照料自己了。他在婴儿时期就染上了几乎令他丧命的脑膜炎,造成了智障、情绪容易激动、癫痫,以及半边瘫痪。他上学的时间很短,但是受了很好的音乐教育,因为他的父亲是纽约大都会乐团著名的歌唱家。

他与父母同住,直到他们过世。之后他靠着当信差、快餐店的厨工等工作,过着仅能糊口的日子。任何可以做的工作他都做过,只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老板炒鱿鱼,原因总不外乎手脚太慢、心不在焉或能力不足。若不是因为他拥有优异的音乐天分和感受力,可以从中感到许多快乐,而且感染了别人,他的一生必然充满了灰黯和伤心。

尽管不会读谱,但他对音乐的记忆力惊人。有一回,他告诉我:“我记得2000出歌剧。”事情是真是假,我并不清楚,因为他总爱强调自己的耳朵有多灵光、他多么有办法听一遍就能记住一出歌剧或一套曲目。可惜的是,他并没有一副配得上耳朵的好歌喉。虽然音准正确,但是声音沙哑,有些痉挛性的发音困难。

他天生遗传的音乐才气,显然在脑疾肆虐、脑部受损之下,仍然幸存。或者说,因此而获得音乐天分?如果脑子没有受损,他会是个像卡鲁索[52](Caruso)一样的歌唱家吗?还是说,他的音乐发展,其实可以说是脑子受损与智力发展受限之后的一种“补偿”?我们永远不会知道。可以肯定的是,通过父子亲密的关系,尤其是父母对于智障孩子特别温柔的呵护,他的父亲不只遗传给他音乐的细胞,也包括了对音乐的热爱。马丁虽然反应慢又愚笨,仍深受父亲的宠爱,而他也回报以热烈的爱;而且这对父子之爱,更因为共同的音乐爱好而更加稳固。



无所不知的歌剧通


马丁生命中的重大遗憾是,他不能追随父亲成为一个有名的歌剧演员和声乐家。不过这倒不至于一直困扰着他,因为从他所“能”做的,他仍然得到了很大的乐趣,也相当的投入。别人会来请教他,甚至一些名人都跑来找他,因为他超强的记忆力,可以延伸到音乐之外,记得所有表演的细节。

他很高兴自己成为小有名气的“活百科全书”,不只知道2000出歌剧的音乐,还记得在数不清的表演中,每一位歌唱家所扮演过的角色,以及场景、舞台、服装、台上的装饰等,一切大大小小的事(他也很得意自己对于纽约的大街小巷、每一栋房子都了如指掌,也晓得所有的公交车、火车路线)。所以说,他是个“歌剧通”,也是个“白痴大师”(编按:或译白痴学者。医学上称之为“学者综合征”)。

这一切他乐在其中,像个孩子似地玩得很开心,很高兴自己可以记得那么清楚、记得那么细微的事。不过真正的喜悦,真正让日子能够过得下去的动力,是他亲身参与音乐活动,在当地教会的唱诗班唱诗(很遗憾,他因为发音困难的毛病,无法独唱),特别是在某些大型活动如复活节或圣诞节中,献唱《约翰受难曲》(The John Passions)、《马太受难曲》(The Matthew Passions)、《圣诞组曲》(Christmas Oratorio)或《弥赛亚》(Messiah)。

从小男孩变成了大人,他在纽约一些大教会与天主堂的唱诗班,一待就是50年。他也曾在大都会音乐厅演唱,音乐厅拆掉后,还到过林肯中心,不过他当时隐身在瓦格纳(Wagner)或威尔第(Verdi)大部头的合声当中。

在这些时刻,主要是演唱神剧或受难曲,不过也有机会在小教会的唱诗班或圣歌队献唱,他整个人在音乐之中被升华,马丁忘却了自己的“智障”,忘掉生命中所有的哀伤与苦痛,感受到无限宽广的空间在眼前开展,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,也是上帝真正的孩子。

马丁的内在世界,是怎样的一番光景?他对外头的世界所知有限,没有什么生活的知识,而且他也毫无兴趣。如果读一页百科全书或是报纸给他听、拿一张亚洲河流的地图或纽约地铁图给他看,他马上用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把它们记下来。但是这些一笔笔清清楚楚的脑中纪录,却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,以沃尔海姆(Richard Wollheim)的话来说,这些事物是“无中心的”,里头并没有他、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有生命的东西。

他的记忆似乎是不带感情的,不会比感受一张纽约地图存在更多的感情,它们之间也不会形成关联,或者产生延伸的想法,或变成一般化的认知。所以说,他那丝毫不遗漏的记忆力,就像他身上的片段,并没有形成一个“世界”,或让人有这样的感觉。它是未经统一、没有感觉、跟他无关的。这个现象,让人感觉面对的是一部记忆机器,或是一个记忆库,而不是一个实实在在、活生生、有自我的人。



惊人的照相记忆


但即使是这样,这当中还是有一个相当特殊的例外,那个记忆立刻成为他最令人叹绝、最个人化,也最神圣的记忆。1954年出版的、一整部包含九大册的《格罗夫音乐与音乐家字典》(Grove’s Dictionary of Music and Musicians),他全都牢记在心中。他可以说就是一部“活的格罗夫字典”。

他的父亲年纪大了,身体欠安,不能再做频繁的演出之后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,在留声机上播放他收藏丰富的声乐唱片,跟着每张唱片从头唱到尾,也跟当年31岁的儿子一块儿哼哼唱唱(这是他俩生命中最亲密的时光)。同时还大声朗诵格罗夫字典,6 000页全部念过一遍,他一边念,里头的内容就深深烙印在他儿子记忆力无限、却大字不识一个的脑袋里。所以,马丁脑中的格罗夫字典,是由“听”父亲的声音而得来的。每当马丁回想起来,总是带有感情。

像这样令人叹为观止的庞大的照相般的记忆能力,如果被人利用,或做“专业上”的剥削,有时候会鸠占鹊巢,赶出了真正的自我,或者与自我竞争,阻碍了它的发展。而且,如果记忆中没有深度、没有感情,就不会因为记忆而痛苦,反而可以变成对现实的一种逃避。

这种状况,很清楚也很极端地发生在卢瑞亚的“记忆大师”身上,在他书中的最后一章,有让人拍案叫绝的描述。在马丁、荷西与双胞胎的身上,也某种程度地出现了类似的现象,只不过在这几个案例中,他们的记忆也用在现实生活中,甚至用在“超现实”,即一种对世界特异、强烈而神秘的感受力之中。

如果拿掉他所记得的那些细琐的事物,他的世界又如何?从许多方面来看,那个小格局、琐碎不堪而且黑暗的世界,构成一个智障者的世界;在其中,他被鄙夷、被当成小孩子看待,好不容易找到个卑微的工作,又因不符合成人世界的标准而被解雇:在这个世界中,他很难觉得自己是个象样的小孩,或是个象样的大人;别人对待他的态度,也给他同样的感受。

他时常很孩子气,有时候挺惹人嫌的,也会突然大发脾气,那时候骂人的话就像个小孩子。“我要丢一团烂泥巴到你脸上!”我有一次听到他这么尖叫,有时候他也会跟人吵嘴或打架。他浑身臭味,脏兮兮的,会把鼻涕擦在袖子上,这种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个讨人厌的小鬼(感觉起来也是)。这样孩子气的性格,再加上他烦人、事事爱出风头的个性,搞得没有人喜欢他。他在院内很快就成为不受欢迎的人物,他发现自己受到许多人的排斥。

危机正在发生,马丁出现一周周、一天天的退化,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起先他被断定是“适应不良”,所有病人在离开自己独立的生活,搬进“老人之家”之后,都会出现这种情形。但是修女觉得还有某些更特别的因素在影响着他:“有些事情在啃噬着他,好像是一种饥饿,一种啃噬他的饥饿。我们阻止不了,那正在摧毁他。”修女继续说,“我们得想点办法。”

所以,1月的时候,我第二度去看马丁,却发现眼前的人完全变了样:不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昂、喜欢表现,明显陷入一种精神上与身体上的痛苦之中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我说,“出了什么问题?”

“我一定要唱歌,”他沙哑着声音说,“没有它,我活不下去。那不只是音乐。没有它,我也没办法祷告。”而后,突然之间,以前的记忆袭上他的心头,“格罗夫词典第304页‘巴赫篇’里说:‘音乐,之于巴赫,是敬拜的工具。’”“我没有礼拜天,”他继续说,带着更多轻柔、沉思的声调,“是没有去教会、没有在唱诗班唱诗歌的。当我长大会走路时,第一次去那儿,是跟爸爸一起去的,他在1955年死后,我还是固定去。我一定要去,”他激动地说,“不去的话,我会死。”

“你尽管去,”我说,“我们原来不知道你在想念什么。”



活在巴赫之中


教会就离老人之家不远,他们喜欢迎接马丁回去,他不只是个忠心的会友和唱诗班成员,更是继他父亲之后,唱诗班的智囊和建言者。在这之后,他的生命一下子有了180度的转变。马丁觉得自己又重拾往日适当的位置,礼拜天,他可以在巴赫的音乐声中歌唱、敬拜,同时享受他所得到的那份静谧的权威。

“你瞧,”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告诉我,并没有自夸的意思,只是纯粹在陈述事实,“他们晓得我知道所有巴赫的礼拜及合唱音乐。我知道所有的教会清唱剧,格罗夫词典上面列的202首,我都知道,还晓得哪个礼拜天和圣日要唱什么歌。我们是这个主教辖区里唯一拥有真正的管弦乐团和唱诗班的教会,也是唯一一所固定演唱巴赫声乐作品的教会。每个主日我们都会唱一出清唱剧,而这个复活节我们打算演唱‘马太受难曲’!”

像马丁这样一个智障者,会这么热爱巴赫,实在令人不解,但也令人感动。巴赫似乎是这么有智慧,而马丁却是个愚者。有一件事,直到我买了清唱剧的磁带,又去听了一场《庄严颂》之后,还是搞不懂,就是马丁的智力虽然这么低下,他却拥有能够完全领会巴赫音乐复杂技巧的音乐智能;不过,还不只如此,巴赫为他而活,他也活在巴赫之中,而这完全无关乎智力。马丁的确只有“零碎”的音乐能力,不过,这些能力只有在离开了正确和自然的环境时,才会显得零碎。

马丁心中唯一关注的,跟他父亲过去关注的一样(也是他们两个所共同分享的),永远都是音乐的精神,特别是宗教音乐的精神,用来颂扬、高唱,带着喜悦与赞美直入云霄的歌唱精神。

当他回去唱诗、回到教会,马丁就换了一个人。他寻回自我,再次更新,又变回了真实状态。那个虚假的人,那个被贴了标签的智障者,那个惹人厌、讨人嫌的小孩,都消失了。那个烦人、没有感情、没有自我的记忆力也不见了。真实的人再一次出现,那是个有尊严又高尚的人,受到院内其他人的尊敬与重视。

不过,最棒的事,是看马丁投入唱歌之中,或者聆赏音乐的样子,是那样的专注,似乎已臻化境:“在完全之中,完全投入。”这样的时刻,就跟丽贝卡在表演、荷西在画画,或者双胞胎在进行他们之间奇怪的数字沟通时是一样的。总结一句,马丁在此刻转换形象。所有的缺陷与疾病都远离了,在他身上看到的只有专注、活力、完整与健康。

后记

写下这篇文章,以及其后两篇文章时,我只是从我自己的经验出发,并不晓得有什么文献谈到这个主题,应该说,竟然不知道有很多相关的文章。例如,可以看看希尔(Lewis Hill)1974年所列的52篇参考文章。一直到《数字天才宝一对》(见下一章)一文发表后,收到了一大堆来信和单行本,我才粗略得知这一点,而且常常还是搞不清楚状况。

在这当中,特别引起我注意的,是一篇由维斯考特(David Viscott)所写的优美又详尽的个案研究。在马丁与维斯考特的病人哈瑞特之间,有许多共通之处。两个个案都有异于常人的能力,这些能力有时候会用在“无中心的”、漠视生命的方向上,有时候则用在肯定生命、创造的方向上。所以,当哈瑞特父亲读给她听之后,哈瑞特记住了波士顿电话簿的前三页(几年之后,还记得上面的任何一个号码);除此之外,哈瑞特的个例还增加了一个完全不同,而且非常具有创意的模式,她可以作曲,并即兴创作出任何一位作曲家风格的音乐。

显然这两个人,就像双胞胎一样(见下一章),有可能会被迫或被吸引去当个“白痴大师”,做一些迷惑众人却无意义的运算技巧表演。但只要不朝这个方向去逼迫他们,他们都会不断显出自己对美、对秩序的追求。虽然马丁对记忆一些随机、无意义的事物有惊人的功力,而他真正喜爱的还是秩序与和谐,无论那是清唱剧的音乐与灵性的秩序,还是格罗夫百科的秩序。而巴赫与格罗夫都在传达同一个世界。马丁的确除了音乐之外,没有别的世界(维斯考特的病人也是如此),但这个世界是真实的,也让他变得真实,并可以改变他。看到他的变化真是令人欣慰,在哈瑞特身上所见的,必然是同样的感觉:


当我邀请她在波士顿州立医院的一场研讨会中表演时,这个一事无成、笨拙、缺乏优雅姿态的小佳人,这个长得过大的5岁女孩,样子完全改观。她端庄地坐下,沉静地看着琴键,直到我们安静下来,然后慢慢地将她的手放在琴键上,让它们停了一下。接着点头,开始以全部的感情和一个演奏厅钢琴家的动作,弹出音符。从那一刻起,她已完全变了一个人。



白痴大师拥有真实智慧


“白痴大师”这个名字,让人觉得他们会的只是些奇怪的“伎俩”,或者数学神算,却没有真正的聪慧或理解力。这的确是我起初对马丁的想法。这样的想法,一直持续到我买了《庄严颂》之后才改变。那时候,我才终于清楚,马丁是真的能够完全理解这样一篇复杂的作品,并非只是靠着某些伎俩,或者超乎常人的记忆而已;他所拥有的是真实而有力的音乐智能。

所以,当这本书出版之后,我收到一篇住在芝加哥的米勒(L. K. Miller)所撰写的精彩文章,名字是《一位有发展性残疾的音乐大师对声音结构的感受力》(Sensitivity to Tonal Structure in a Developmentally Disabled Musical Savant),这篇文章格外引起我的兴趣。文章对一位5岁神童巨细靡遗的研究显示,他的母亲在怀孕期间得了麻疹,导致他心智与其他方面出现严重残障;他并不是用机械式的背诵记忆,而是“对于组合的规则,具有过人的敏锐力,尤其是不同音符在决定一个主要结构上所扮演的角色,对于延伸创造的结构规则拥有绝对的知识;也就是说,他不限于个人经验所提供的特定范例的规则”。

我相信,这就是马丁的情况。有人一定会想,这种看法说不定能适用于所有的“白痴大师”:他们可能在特定的领域,真的拥有创造性的聪明,不只是运算的“伎俩”而已。在这些音乐、数字、视觉等领域,不管是什么,他们都优于常人。这正是马丁、荷西、双胞胎所拥有的智慧;虽然局限在特殊而狭小的领域中,最后还是对一个人产生影响力。而我们需要去认识、去培养的,也就是这样的智慧。

[52] 卡鲁索(1873~1921),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、歌剧演员。——编者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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